第十九章 衡量安全文化的三把尺子——《咨询师回忆录》
导读
休假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原以为会一直待到回工厂进行下一阶段辅导,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
“去趟乌兹别克斯坦吧,一家天然气管道公司,IMS监督审核,就一周。”Richard打来电话,他说,“当去散个心,顺便看看中亚。那边还没什么人去过。”
休假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原以为会一直待到回工厂进行下一阶段辅导,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
“去趟乌兹别克斯坦吧,一家天然气管道公司,IMS监督审核,就一周。”Richard打来电话,他说,“当去散个心,顺便看看中亚。那边还没什么人去过。”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有点好奇——不只是好奇中亚,是好奇我自己。这几个月我把所有精力放在那个项目里,天天泡在现场,像一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只顾着看脚下的路,没有机会抬头看看自己走到了哪里。审核,是一个站在组织之外的位置。我需要离开一段距离,看看自己这一年到底在做什么。

“行,我去。”
我先飞乌鲁木齐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转机往西。我喜欢做靠窗的位置,虽然每次去洗手间稍显麻烦,却可以欣赏每条航线上的绝美风景。靠着悬窗,望着地下的天山山脉,想起很多年前在海上平台的日子——那时候28天在海上、28天在家,航线固定得像潮汐。现在这条航线是新的。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审核条款,又过了一遍自己的角色。审核员,这个头衔不算新,但离我现在的日常已经有些远了。
三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机场很小。入境大厅灯光昏黄,天花板上的吸音板边角翘着。换汇窗口前排着队,官方牌价和黑市差着一大截,来之前就听说了。办完手续出来,一个年轻人在出口处站着,大概十八九岁,穿着白T恤,看见我就迎了上来。
“Are you from China?”他问,英语带着口音,但说得很努力。
“Yes.”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问:“Do you know Jack Ma?”
我愣了一下。他看我没接话,有点急,用手比划着:“Jack Ma. Alibaba. 杭州。”最后两个字他说的是中文,发音很标准,像是练过很多遍。
我说:“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也知道杭州。”
“杭州。”他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亮的,“我以后要去杭州。”
“去做什么?”
“学东西。”他说,“学怎么做生意。我们这里,很多人用AliExpress。”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一部旧款的三星,“我叔叔在上面卖地毯。”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他说他今年十九岁,在学英语,也自学了一点点中文,就为了有一天能去中国。我们聊了几句,他帮我把行李提到出租车上,临上车前又说了一遍:“杭州。”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站在机场门口,朝我挥了挥手。城市灰扑扑的,他站在灰扑扑的颜色里,穿一件白T恤,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亮光。
塔什干的路很宽,宽得和这座城市的体量不太相称。两旁是苏联时代建的五层砖楼,墙面刷着淡黄和米白,涂料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砖。白杨很高,影子落在路上,被车速拉长。街角有小巴车喷着黑烟开过去。这座城市是按一张图纸建起来的:街道是宽的,楼是齐的,颜色是统一的,一切都服从于一个“上面”的安排。它像一本规划得很好的书,只是后来没有人再往里面写新的句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飞往布哈拉。一个小时,机型是空客。塔什干是总部,审核的现场在布哈拉——一座古城。飞机爬升,底下先是城市,然后是戈壁,一个小时里,戈壁始终没有变过颜色。布哈拉的机场更小,出机场的过程中见到不少身穿连体衣的人,估计是石油公司员工或服务商。
去往场站要乘坐4个小时汽车,道路凹凸不平,出现了好久没有过的晕车。不过还好,在完全没有忍住之前到达了目的地。陪同我做职业健康安全审核的,是公司的安全工程师,阿齐兹。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留着短须。
他英语不好,我们的对话就变成那种磕磕绊绊的英文:他说得慢,把词一个个摆出来,像在整理货架;遇到说不出的词,就用手势,或者夹一个俄语词进来。
“你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我用英文问他。
“Twelve.”他说,想了想,又改口,“Eleven. Now twelve.”
“安全,只有你一个人?”
“Three.”他竖起三根手指,“Me, and two in office. But field... only me.”
整个场站的安全,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在看。他给我看他每周的检查记录,一叠厚厚的表格,日期、区域、发现的问题、整改情况,字迹工整,填得满满的。
“你们是如何开展安全培训的?”我问。
“政府对培训有特定要求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小册子,每完成一个培训就盖一个章。”他说,“内部培训主要是课堂授课和实操演练,例如定期组织消防灭火演练。”他用手比划着,“外来施工人员,做入场培训”。
“那你怎么验证培训的效果内?”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考试”他说。
“一般都是谁来讲课?内部培训的话”我问。
“大部分情况是我,专业上的一些有其他工程师,例如电气、工艺工程师。”
我查了多份培训记录,每个记录都很完整,用的是统一的记录表,每个人名、时间甚至包括出生日期都有,非常详细,这是老苏联时期留下来的做法。
审核应该问“证据呢”“记录呢”“措施呢”,但我一直在问“你觉得呢”“后来呢”“如果再发生一次呢”。这是我这一年里被项目训练出来的本能:我总是引导别人把话说完,把那些没有写进表格里的事说出来。阿齐兹说一句,我接一句;我说一句,他想一想,又补一句。到后来,他自己开始往外倒那些没有记录的事——哪年哪月,哪个阀,哪个夜班,谁差点出事,谁又救回来了。他没有文件给我看,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件,都比文件重。
中午在场站食堂吃饭,馕、抓饭、羊肉汤。他用生硬的英文问我:“中国,安全,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们也在学。我想,和你们差不多。”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我心里清楚,这个回答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客套。我们确实还在学,但我们在学的东西,和他们在等的东西,已经不是同一个方向了。
场站审核完后,我们返回了布哈拉。晚上吃完饭,一起去了布哈拉古城逛逛。一千年前,这里是丝路上最大的商站之一,商队从中国、波斯、印度、草原四个方向来,在这里歇脚,交换丝绸、香料。那时候没有人要求大家用同一种方式做事,每一种办法都在自己的路上被证明有效。一千年前,管理不过是“怎么让人愿意把事做好”这件事本身。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同一个问题上。
周五,我回到塔什干总部,做文件审核。
“我们的体系,IMS.”体系专职经理说,他英语比阿齐兹好一些,但带着更重的口音,“Integrated Management Systema.”——把质量、环境、职业健康安全整合在一起的管理体系,证书是欧洲一家机构发的。
他把体系文件搬出来,一共十一个程序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文件做得很规范:版式统一,编号清晰,每个程序的封面都印着版本号和生效日期。这套东西本身是好的,是标准意义上的“好”——你甚至可以说,比国内很多企业做得还像样。
但是支撑体系运行的其他文件,我花了很长时间依然毫无头绪。他们在文件管理上沿用了旧制,有NOTE,有各种通知,有内部便函,有苏联时代沿用的表格,有修订说明,有会议纪要。各种各样躺在电脑里,你如果要查阅所有的操作规程,却无法一下子全部找出来。
“这些,也是体系的一部分吗?”我问。
体系专职经理沉默了一下,说:“是。也不是。”
我大概明白了。十一个程序文件是体系的面子,是给认证机构看的,给投标用的。而电脑里躺着的那些内部流转的“文件”,是体系的里子,是实际运转时人们真正参照的东西——上面来了什么文件,就收进来。新来的那一份通知怎么写,才是这个月真正要紧的事。文件之间没有层级,没有从属,没有逻辑上的先后。它们只是按时间顺序堆在一起,像一本没人整理的年鉴。
我说:“我做过的一些项目里,文件一般分四层。手册管方向,程序管流程,标准管要求,SOP管操作。一层管一层,从上到下,每个文件都知道自己站在哪个位置,和谁有关系,失效了该由谁来修订。你们这里,手册和程序有了,但再往下,就没有了。”
“没有了。”体系专职经理重复了一遍,“剩下的,都在这里。”
“都在这里。”我说,“NOTE是通知,通知是便函,便函是表格。它们之间没有谁管谁,没有谁从属于谁。它们只是都被收着。”这与其说是一个流程,不如说是一种世界观。
我合上文件夹,问了一句:“如果明天这张证书没了,你们的管理,会有什么变化吗?”
体系专职经理想了想,说得很慢:“不会。”
在国内,我也见过类似的东西:制度是买来的,体系是抄来的,证书是考来的。但真正让一个组织安全运转的,从来不是那张纸,是纸背后的人愿不愿意、会不会、能不能。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坐在窗边,把这一周看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窗外白杨的影子在墙上晃动,风翻着纸页。我想了很久。
这一周,我看到了三种管理,三种对“人”的不同看法。
第一种,我在布哈拉和塔什干看到的,苏联遗产式的管理。上面定标准,下面执行;检查员下来看,发现问题,开罚单,基层整改,检查员走了,一切照旧。文件的意义是接收,不是执行;检查的意义是完成,不是发现。在这套管理里,人是被检查的对象,不是参与的主体。它相信:人需要被管。
第二种,我太熟悉了,西方体系式的管理。手册管方向,程序管流程,标准管要求,SOP管操作,一层管一层;PDCA转起来,职责权限写清楚,体系把好的做法固化成必须执行的动作。这套东西我用了十五年,它确实有效——它把人放进了设计好的系统里,让系统推着他做对的事。它相信:人按流程转。
第三种,是我在成都这一年摸索出来的,也是我在青城山的笔记里写过的。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法,是体系的刚性,用来对抗熵增;道,是文化的柔性,用来凝聚人心。我不替他们做,我引导他们自己说;我不发文件,我让那些发生过的事被记下来、被用起来;我不检查他们,我让他们自己长出检查的能力。它相信:人自己会管,只要给他条件。
三把尺子,量出来的不是同一件事。苏联的尺子量“你有没有听话”,西方的尺子量“你有没有按流程走”,而我在教练时用的那把,量的是“这个组织有没有长出自我管理的能力”。
管理体系差异的根本原因,不是文件多不多、标准高不高、技术先进不先进——是背后的文化相信什么。相信控制,文件就是接收用的;相信设计,体系就是运转用的;相信激活,体系就是让人学会自我管理的教材。十一个程序文件没有错,错的是它背后只有一本证书,没有一个真正想用它的人。我在外企那十五年,学会的是第二把尺子。我在做教练这几个月,慢慢换成了第三把。
第二天上午,末次会议。审核组长念不符合项清单,阿齐兹坐在对面,认真地记。散会时他送我们到门口,握了握手,用英语说:“谢谢。你问的问题……不一样。”
我说:“审核员的问法是一样的。是我想问的比较多。”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程的飞机上,我想起这一周里那些不是“符合项”的时刻:阿齐兹讲出那些没被记录的事,体系专职经理说“上面来文件,我们收”。符合项会被关闭,不符合项会被整改,然后一切回到原样。但这些话,会在人心里多留一会儿。审核交出去的是结论,可真正留下的,往往是那些多问出来的问题。
我本来以为,这一周会证明审核不是我的位置。但它证明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审核这把尺子,也能借出去,只是借法不一样。量完就走,那是量尺,什么也留不下。可如果在每一次审核里,都多问一句“你觉得呢”“后来呢”“如果再发生一次呢”,这把尺子就变成了犁。犁不量人,犁松土。土被松过,种子才肯长。影响短期内看不见,但土会记得。
那之后,我几乎每年都会往中亚跑一趟。说不清是任务还是习惯,总想回去看看,那些问过的问题,有没有在人心里留下点什么。有些留下了,有些没有。但每一次去,我都会再问一遍。土是慢的,但土从不骗人。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想,该回那个化工厂了。那里还有一群人在学着长出他们自己的尺子。而我,得回去陪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