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风险辨识是能力,不是知识——《咨询师回忆录》
导读
培训结束之后,我们面临下一个问题:他们是不是真的具备了风险辨识的能力?课堂上的互动是好的,有人开始接话,有人课后说了“听得懂”。但我知道,能听懂和能做到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一个人可以在课堂上理解风险辨识的逻辑,但当站在现场,面对那些管道、接头、阀门和作业区域时,能认出那些真正需要被注意的位置吗?那里...
自己的经验才是经验,听来的知识在没有实践的情况下无法有效转化为行动。
GORISE郝
培训结束之后,我们面临下一个问题:他们是不是真的具备了风险辨识的能力?
课堂上的互动是好的,有人开始接话,有人课后说了“听得懂”。但我知道,能听懂和能做到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一个人可以在课堂上理解风险辨识的逻辑,但当站在现场,面对那些管道、接头、阀门和作业区域时,能认出那些真正需要被注意的位置吗?那里没有课件,没有人帮你预先筛选出哪些细节需要被注意,所有信息都堆叠在面前,你要自己决定从哪里开始看,哪些需要停留,哪些可以忽略。
风险辨识不是“去现场找隐患”,这是两回事。
隐患是已经暴露的、可见的缺陷,而风险辨识是针对某一个作业活动或某一个设备设施,去思考“可能会发生什么”——在这个作业过程中,什么情况可能导致事故?这个设备设施在什么条件下会失效?那些还没有发生但可能发生的情况,才是风险辨识真正要处理的对象。而它们往往还没有出现在现场,只存在于被识别出来的那个瞬间。

所以我的方法是:现场观察,然后回到会议室,围绕这个作业或设备进行讨论。风险辨识小组坐在一起,头脑风暴——这个活动,这个设备,可能会发生什么情况?大家结合自己的经验,把那些“可能发生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我和小柯组成引导组,我负责引导,小柯负责记录。按照生产工艺的顺序,从磨选车间开始。
沿着工艺流程现场走访和观察之后,我们回到会议室。车间主任、班组长、安全员围着桌子坐下来。我们先按工艺流程讨论确定下来整个车间的风险图谱,包括设备设施、作业活动、物料及环境等,然后针对刚才看过的某个作业活动,展开讨论。我告诉他们,这个讨论的目标就是按照昨天培训的思维方法列出一个尽可能完整的清单——这个作业可能会发生什么,以及如何控制。
然而,没有人说话。可能刚开始有些懵,还无法从培训课堂转换到具体实践。他们已经看到了现场,也清楚作业的流程和条件,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方式参与这个讨论,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足够准确。以往的经验中,他们在现场看到什么就处理什么,而“可能发生但还没有发生”的部分,通常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也不在他们的表述习惯中。
于是我灵机一动,换了一个问法:不是“可能会发生什么”,而是“你们在这类作业里见过、听过或者亲身经历过的异常或事故是什么?”
有人开始讲了。第一个分享的案例是他听说的——在其他厂区,有人没有佩戴护目镜,酸液进入眼睛。
非常好,但还不够。我接着问:“酸液是如何泄露出来的?”
另一个副班长描述了一个他经历过的场景——某次管道拆卸,操作工拧松了四分之三的法兰螺栓之后,残余压力作用下介质喷溅出来。幸好方向偏了,没有人受伤。但那段经历他只描述过一次,没有被正式记录,也没有被当作一个需要被追溯的经验。
顺着他的描述,我问:“那你们后来怎么处理的?”
副班长接着说:“我们在拆卸之前会关闭阀门隔离,然后打开泄压阀,直到压力表回零。但当时管线内存在憋压,无法排出。经过那次事件后,我们在做同类作业时,除了确认泄压阀开了、压力表归零,在拆螺栓时必须站在侧方位、佩戴好防酸服和面罩等全身式防护服。”
这个过程,他们没有写在操作规程里,但它确实发生过。它只在参与过那段经历的少数人之间传递过,没有形成文件,也没有被纳入任何培训内容。但他们自己知道怎么处理,也知道应该在哪个节点上操作。
针对这个具体操作步骤可能发生的场景是:管线憋压在拆卸过程中可能冲出伤人,而具体的应对措施包括关闭阀门、打开泄压阀、观察压力表、站在侧方位、全身式防护服等。
我继续追问:“有没有可能在拆卸螺栓的时候,有误操作将关闭的阀门打开了?或者关闭的阀门本身出现故障?”
大家进入了思索。一个操作工很不屑地讲道:“怎么可能?我们都是有人监护的,另外,谁会闲着没事去操作阀门呢?这是违章做法。”
班长这个时候切入进来:“我明白老师的意思。这个情况还真发生过,不过是在其他车间。”
是的,已经发生过的,决不能当成偶然事件。我们从历史上学到的最大的教训是:人类很难从历史上学到教训。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避免呢?”我接着追问。
“安排专人监护,挂牌标识。”
“非常好,但是大家还记得风险控制的优先级吗?”
好像都忘了。不过没关系,现场辅导的意义就在于将课堂上的理论通过实践的方式灌输到每个人的心中。我重复了一遍控制优先级,然后说:“制定控制措施时,优先从最高级开始,逐级向下,只有在确定无法找到合适的方法后,才向下一层级思考。”
“回到刚才这个场景,能不能想办法消除?”我问。
“如果行业有好的做法已经成型了,我们就可以借鉴学习。但目前我还想不到合适的方法。”车间主任说。
“OK,那么下一级是降低或减少?有办法吗?”
“再增加一个阀门?”有个操作工提出了想法。“加盲板。”另一个操作工也提出了一个想法。
“可行吗?”我问,看向车间主任。
“加阀门,没问题,但整个工艺管线可能需要增加的不少,成本有点高。加盲板,有点花时间。”他无奈地耸耸肩。
“控制措施要符合最低合理可行原则。如果这个后果是灾难性的,那么无论多么复杂,都不能阻止我们去从根源上讨论和验证。单阀隔离不是不可以接受,只有在介质危险性不高的情况下才成立。如果介质危险性高,要么盲板彻底隔离,要么双阀带泄压阀。从目前的工艺布置来讲,增加阀门的成本过高,退而求其次,每次作业时增加盲板隔离是最好的做法,大家想想是不是这样?”
所有人都比较沉默。
“这涉及到一个不容忽视的行为习惯改变和思维改变的问题。要安全,作业步骤考虑的可能就会增多。在短期内无法改变工艺布置的情况下,势必要增加作业过程中的风险识别和风险控制。这是一个平衡问题。”我的眼睛直视车间主任,我希望看到他的态度。
“我觉得可行。”车间主任表态了。
我松了口气。
“当然,这必须得到公司高层的理解。我会把这个情况跟总经理反馈,必须给予你们足够的风险辨识和管控的时间。”
经过了一次精彩的头脑风暴后,讨论逐渐热烈。每当我提出一个新的场景假设,就会有人从自己的经历中回应一段。那些回应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记录里,覆盖了我自己预先准备的清单。被记录下来的内容已经超出了我一开始列出的框架,但那个框架本身不需要额外调整,因为它自己也在随讨论一起延伸。
那天下午结束时,白板上已经写了满满一面墙。我从墙上把那些内容转抄到电子文档里,逐条分类、命名、归档。我没有增加任何内容,只是改变了它们的排列顺序——从“作业步骤”到“潜在失效模式”再到“可能导致的最坏后果”。而那个顺序在他们讨论的过程中已经自己浮现出来了,我需要做的只是识别它们出现的模式。
后来我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先现场观察,再回到会议室进行结构化讨论。讨论的原则很简单——不设限、不加评价、不分对错。头脑风暴本身没有模板,只需要确保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描述一次他们做过的事、注意过的事。
我会先让参与者描述一段自己经历过的作业,等他们描述完之后,再请他们描述其中一次差点出事的经历。我不会在他们描述的时候中断他们的叙述。等到描述完整之后,我再沿着他们叙述中出现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地追问:当时有没有其他可能?如果那时你做了另一种选择,会怎样?你在做之前确认过哪些条件?有没有哪次是没确认就直接开工的?
问得越多,他们开始补充的细节也就越多。原先被忽略的位置开始有了讨论的入口。没有谁会一次性描述完整个过程,也不会在第一次被问到的时候就立即给出答案,但他们会逐渐习惯于在别人停顿的时候接过话头,用自己的经验来填补对方的停顿。到最后,那些描述往往会覆盖掉我预先准备好的模板——不是因为他们讲得更系统,而是因为他们能够补充更多我无法提前预知、但确实存在于该作业环节中的细节。他们正在用他们自己的经验,重新构建一个更接近现场真实状态的框架。
车间主任在讨论结束后,指着白板上的一行字,对我说了一句:“这个东西我做了十几年,但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想过。”他以前没有机会把它放在一个能被看到的框架里,也不知道如何独自完成这个过程。他需要有人在场,和一个能让他开始描述自己的机会。而那个框架一旦建立之后,他自己就可以继续在这个框架里扩展它,而无需额外建立新的结构。
我后来在笔记里写道:风险辨识的核心不是找出隐患,是让那些一直存在于现场经验中的信息,能够被表达出来、被确认、被纳入一个持续更新的可追踪系统。它不是一次性的活动,它是在已建立的框架内持续进行的重新校准。参与讨论的人已经熟悉了那些作业的每一个步骤,也熟悉了那些步骤之间的交接处,只是他们没有意识到那些交接处本身就是风险存在的节点——因为没出过事,所以也就没有形成可供记录的经验。而辨识的任务不是等到它出过一次事之后再被追溯,是在它还处在可能发生但尚未发生的阶段,就提前被标注出来。
而这种标注的起点,往往不是靠查看制度文件和操作规程完成的,是靠让那些在现场待得最久的人开口说出他们最熟悉的那段经验,然后在经验中识别出他们自己已经知道、但没有被记录下来的那些判断。记录下来之后,那些判断不再只停留在参与讨论的人内部。它开始被固定下来,就像那些已经被标准化了的操作一样。只是这次,它的来源不是外部的规范文件,而是来自操作者自己。
这就是风险辨识的结构化讨论与现场简单的隐患查找之间的差异所在。前者是在已知的作业步骤上提前识别可能发生的失效模式,而后者是在作业活动本身已经完成、或已经临近失效时去发现它已经出现的痕迹。两者的时间轴不同:一个在失效发生之前,一个在失效出现之后。它们都是必要的,但不能相互替代。
周末的时候,我和小柯会去市里逛逛。我们选择了大巴车,四十五分钟到达市里车站。在车上,小柯问我:“陈老师,咱们的咨询好像很不一样,我有点高大上的感觉。但究竟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来。”
是的,他也体会到了。而这个感受也是我在风险辨识辅导过程中慢慢总结出来的。理论上,我讲完课后就可以不管了,但不行。我必须为我的授课效果负责,能力不是通过培训建立起来的。这就是我必须深入一线、必须给予足够引导的原因。
于是我说:“咱们提供的咨询服务,与市场上常见的咨询公司,本质上是两个物种。”
市场上的大多数咨询公司,遵循的是“甲方需求响应式”逻辑。客户说“我需要一个安全管理体系”,他们就提供一套体系文件;客户说“我需要一次全员培训”,他们就安排一场培训;客户说“我需要一个信息化系统”,他们就开发一个系统。合同的边界就是工作的边界,交付物的最后一页就是服务的终点。
这种模式本身没有问题。它满足的是“客户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需求。效率高、边界清晰、验收容易。
但它不解决安全生产的症结。
因为安全生产领域的真正问题,往往不是“客户知道但做不到”,而是“客户以为知道,但判断本身已经有偏差”。他们以为缺的是制度,其实缺的是制度的执行条件。以为缺的是培训,其实缺的是让培训产生作用的环境。以为缺的是系统,其实缺的是系统上线之后仍然能被持续验证的保障。而当需求本身的定义就有偏差时,响应需求的交付物,无论做得多么完美,都无法覆盖那个没有被说出来的部分。
所以我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另一条路径。它不是“响应需求”,而是“回应问题”。
我不会按照甲方的意愿行事——不是因为我固执,而是因为甲方的意愿本身往往是症状的一部分。一个组织在安全上反复出问题,往往是因为它对问题的理解本身已经被它的系统限制住了。如果我只是按照它已有的判断去执行,那我就只是放大了它已有的判断,而不是帮助它重新校准它的系统。
如果要概括这种区别,或许可以这样说:大多数咨询公司提供的是一份客户想要的答案,我提供的是一个客户需要面对的问题,以及一种有可能在更长的时间周期内稳定运行、并在面对新的波动时仍然保持弹性的解决方式。
答案是可以被验收的,问题只能被回应。
答案交付之后合同就结束了,问题回应之后工作才刚刚开始。
讨论完这个问题,我和小柯沉默了一路。
风险辨识的过程持续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内,我和小柯跑遍了化工厂工艺装置的每个角落,认识了每个车间的所有车间主任、班组长、工程师、安全员。身体很累,但结果是闪亮的。
我们完整地输出了一个系统性的“管控清单”,和一个“意外之喜”的“事故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