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2.9”是什么东西?《咨询师回忆录》
导读
在完成一次培训课程后,老周拿着一份文件到我办公室。“省里要搞专项整治。”他说,“专家组下周下来。”“我们厂在名单里?”“在。集团三个化工厂,我们第一批。”我把文件放下。这种事早晚会来。去年冬天南方那场事故之后,整个行业都在等这一轮。只是没想到,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是项目第4个月。
在完成一次培训课程后,老周拿着一份文件到我办公室。
“省里要搞专项整治。”他说,“专家组下周下来。”
“我们厂在名单里?”
“在。集团三个化工厂,我们第一批。”
我把文件放下。
这种事早晚会来。去年冬天南方那场事故之后,整个行业都在等这一轮。只是没想到,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是项目第4个月。

现在检查组来了。
检查那天是周二,9个专家,但随行的人超过了20。
组长姓韩,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化工专家。何总在楼下迎,董事长也来了。这一轮是省里统一部署,集团很重视,他亲自陪着。
听完汇报就直接分组下现场。我跟着组长这一组,第一站就去了硫酸车间中控。中控室不大,两排操作台,前面一整面墙的屏幕。值班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姓吴。一群人进来,他站起来,手在工服上蹭了一下。
组长走到他面前,问:“12.9 事故,你知道吗?”
“12.9……”他重复了一遍,有些茫然。
“对,12.9。”韩组长说,“学过没有?学了什么内容?”
小吴的嘴唇动了一下,看着车间主任,车间主任也有些懵,好像也不知道“12.9”。
组长等了大概十秒钟,没有等到答案,就带队离开去往下一个检查地点。
董事长站在组长侧后方,我看出他有些生气。
中午在食堂,我碰到了硫酸车间主任。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上午那个事。”我说。
“陈老师,我们讲过的,班组也学了,墙上还贴着呢。”他说得很快,像是憋了一上午,“结果中控被问的时候,有些懵,一时没想起来啥是12.9,”
“那你记得 12.9 吗?”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听到这三个字,第一反应是日期,”他说,“12 月 9 号?可我想不起来 12 月 9 号出过什么事,你要是问我哪家公司,我肯定能说出来,中控也能说,墙上就有的嘛”
说实话,我理解他的懊恼,但专家就这么问的,员工已经习惯了不反问。
何总来吃饭的时候,走到我身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陈老师,晚上有空吗?”
我说有。
他说:“六点,我办公室。”
六点差五分,我推门进去。何总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的烟,他不抽烟,那是给客人准备的。他给我倒了杯水。
“董事长走了。”他说。
“什么时候走的?”
“四点半。检查组的反馈会完了就直接离开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陈老师,”何总说,“董事长今天脸是黑的。”
“从中控出来,他一句话没说。他回到集团后,专门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二十分钟。”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项目是他拍的板,是他力排众议要做的。现在省里的检查组一来,中控的人连个事故名字都答不上来,他这张脸往哪儿放。”
何总看着我。
“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要不要先停一停’。”
我把杯子放下。
“停一停?”
“他的意思是,先把检查应付过去,项目的事以后再说。”何总说,“这话他没跟我明说,是我听出来的。他说‘现在这个时候,不能再出岔子’。”
“你怎么看?”我问。
何总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陈老师,说实话,我当然不希望停。”他说,“这几个月来我每天去现场,这几个月的变化,我比谁都清楚。”
他停了停。
“但这话我不能跟他说。”
我点了点头。
“他明天要听你汇报。”何总说,“上午九点,集团他办公室。他让我通知你。”
“好。”
“陈老师,”何总看着我,“他现在在气头上。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明天那场谈话的分量。这不是汇报,是辩护——为一个还没被证明是对的判断辩护。
而对方是出钱的人,是拍板的人,是刚刚在一群外人面前丢了面子的人。
我把八十七条清单摊在桌上,一条一条看。
前几条还是常规的:记录填写不规范,个别标识脱落,应急物资台账没更新。这些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改就是了。
看到二十几条的时候,我发现不对劲。
大部分问题都是引用炼化行业标准——拿着别的行业的标准,一条一条往我们身上套。
这就好比拿飞行安全的标准来看,99% 的企业都不合格。人家的要求放到一个生产锌粉的化工厂,不是标准,是天书。
我把清单重新摊开,拿了一支红笔,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这一次,我只看一件事:哪一条真的会死人。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下来了,答案是:没有。
我想我知道怎么报告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集团。
董事长的办公室在4楼,我在外面等了大概10分钟,直到秘书把我领进去,轻轻带上门。
“陈老师,坐。昨天的检查情况你看了吗?”他开门见山。
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检查组的反馈意见,封面朝上。
“董事长,看了,我其实也一直陪着检查组。”我说。
“中控的人连一个学过的事故案例都讲不出来,你说平时到底怎么培训的?这样的情况让我很难放心。”
他看着我。
“是的,董事长。昨天的情况的确很尴尬。我后来还专门跟车间主任聊了聊。我问他,你记得 12.9 吗?车间主任回答如果是这样的问法他也回答不上来。”
“为什么?”
“咱们的弟兄其实记得那起事故的一切,除了这个编号。”我说,“这不是他没学,是他学的不是这个数字。”
“什么意思?”
“人记事故,记的是画面、是经过、是原因。”我说,“哪个厂,什么设备,怎么炸的,这些是能立起来的东西,能记住,能讲出来。编号不是。编号是给档案柜用的,是给检索用的。”
“培训的时候,我们讲的是事故经过,讲的是那个气柜为什么会炸。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案子以后叫 12.9,你要记住这日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3秒。
“那你的意思是,专家错了?”
“我不是说专家错。”我说,“专家有专家的职责,他按标准查,查出问题记下来,没错。”
“我是说,这一条不能当成‘中控能力不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即便是这样,答不上来就是答不上来。他们问我,你们这个厂连个事故都没人记得,领导们虽然没有明着批评,但的确是对这次检查有不满的。”
他顿了一下。
“我不瞒你。昨天从厂里出来,我想了一路。我在想,我花钱请你们来,结果一次检查就发现这么多问题,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来了,但是这个话我不好接。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自己往下说了。
“不过这个项目要是停了。”他说,“咱们这半年就白折腾了。你们前面的工作我还挺满意的,事故量的确在大幅下降,甚至停产的次数都大幅下降了,我一直觉得是你们带来的。”
他看着我。
“可是可专家组一来,就发现那么多问题。陈老师,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应该担忧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您担忧的对。花钱请咨询师进行辅导,结果专家组提了那么多问题,这肯定是难以接受的。然而,我们得始终坚定项目的目标——实现组织绩效可靠。绩效可靠,不是没有问题,是不能出现关键失控。”
他没有接话,在等我继续说。
“专家组来检查,发现问题,这是好事,咱们改就行了,我们需要放平心态虚心接受。我看了一晚上专家检查的问题清单。”我说,“八十七条,我分了三类。”
“第一类,现场工器具、标识牌之类的。这一类改起来最快,一个月能改完。不需要动员,只需要有人盯着干。”
“第二类,本质安全提升的。这一类要三个月到半年,有些甚至是1-2年。它不难,但的确需要花钱,因为这些已经算“超纲”了,但是如果花钱改了的话,的确能大大提升咱们的本质安全。”
“第三类,意识类和行为类的。就是 12.9 这种。这一类短期改不了,只能养,也是咱们这个项目的重点目标。”
“这几个月,我们改的是思维习惯、行为习惯。”我说,“风险清单、关键措施、验证记录、班组交底。这些是让安全管理系统能转起来的东西。我们要始终培养全员的思维习惯,坚持不能让关键控制失效,就是那些能够导致高后果的设施失效、行为失效。而这些恰恰需要的是内化。我们自己的员工得自己讲得出来,自己判断得了。内化的东西进脑子,但它不好检查。”
“这三类问题,三种速度。”我继续说。
“技术问题推快了,是好事,而且咱们项目推进过程中一直在做这个事情,只不过还没有改完。然而,认知问题推快了,是灾难。”
“为什么?”董事长问
“因为人会应付你。”我说,“你让他背编号,他就背编号;你让他签字,他就签字。签完了,你觉得改完了,其实什么都没变。这是咱们要避免的,也是我们区别于其他咨询的强项——我们解决的系统性的问题,不是表面的合规。”
董事长没有马上说话。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那要多久?”
“一年,也许两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很轻。
“那检查组要是一个月后来复查呢?”
“技术的改完了,管理的改了一半,认知的照实说。”我说,“这不丢人。丢人的是一个月全改完,三个月后全回潮。”
董事长看了我一会儿。
“陈老师,”他说,“我希望你理解,“不出事”就是我的要求。道理可以讲一大堆,最终还是要落在这一点上。这次专家组检查给你、我都提了一个醒。我希望看到的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当然,一定会。我们在接下来的两个月还剩下两个内容,作业许可和现场标准化。这两个内容就是您可以见到的“肉眼可见的变化”,也是咱们每个员工肉眼可见的变化,我们当成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在这样的变革项目中,如果所有工作都是“不可见”,那么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从办公室出来,我才惊觉后背一身汗。从商场上摸爬滚打起来的董事长,压迫感不是一般的强。
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组织要变,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变。是怎么让它真的发生。
而节奏,是变革里最贵的东西。
急不得,也慢不得。有些是可以立即做的,有些需要小火慢炖。
强度太大不行,太低也不出成效。
顺序不能反,什么时间做什么事,必须有深刻的感知,这是作为一个咨询师的直觉。
我给了他这个答案。
至于节奏,那是我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