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想当然”害人不浅——《咨询师回忆录》
导读
入职后,我跑了十几个城市,做了一些体系策划和绩效评估的设计项目。那些项目都不难——客户有需求,我有方法,按部就班地推进,交付成果,签收确认,下一个。像流水线上拧螺丝,每一颗都拧到位了,但你也知道,那只是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还没有机会真正从无到有搭建过什么。
入职后,我跑了十几个城市,做了一些体系策划和绩效评估的设计项目。那些项目都不难——客户有需求,我有方法,按部就班地推进,交付成果,签收确认,下一个。像流水线上拧螺丝,每一颗都拧到位了,但你也知道,那只是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还没有机会真正从无到有搭建过什么。
但我知道,真正的变革项目迟早会来。我一直在准备着,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当一个组织的系统需要被重构时,我应该从哪里开始。我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但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我还是不由紧张。管理变革,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与我过往经验相同的地方在于,我的角色都是新方法、新工具的推动者。不同的是,这次我是组织之外的人,是第三方视角。过去我在内部推动变革,知道组织的边界在哪,知道哪些墙能动,哪些不能动。但这一次,我连墙在哪都不知道。我需要用最短的时间理解客户组织内部运行的规律和秩序,理解关键岗位的人有什么性格、什么特点、什么顾虑,以及他们的边界在哪里。那些边界不像图纸上的线条那样事先标好——你需要靠接触来感知它们的位置。而每一次感知错误的代价,都会直接拉长项目的时间线。
客户是一家民营化工集团,年销售八十亿,在行业内不算最大,但体量已经不小。下属有一家子公司,营业额三十亿左右,安全管理长期靠人盯人。制度有,但执行不连贯。过往10年,每隔个一段时间就有严重事故发生。我们与客户董事长达成一致:用半年时间,把这家子公司的安全管理水平提到一个稳定的、可复制的水平上(事故率大幅降低并杜绝严重事故),然后向其他子公司推广。
Richard在深圳办公室里跟我开了一次会,用了半天时间给我讲管理变革的流程和方法。那些方法论我大多熟悉——它们本身就是我过去十几年里反复使用过的工具。但项目管理流程不一样,组织内部的节奏和控制方式,它们和工具本身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我擅长使用工具,但管理整个项目的时间轴、资源分配和客户预期,我当时还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完全掌握。。
"你去了之后,前期以调研为主,"Richard说,"不要急着推东西,先看清楚现场。"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把茶杯放下,"这个项目是我们在这个区域的第一个化工项目。如果做成了,后面会有更多。如果做不成……"
他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
但,好事似乎要多磨。
我和一位刚入行不久的年轻顾问小柯计划搭乘早上的航班出发。当日早上电闪雷鸣。我们约在机场碰面,过了安检后发现机场里人满为患,几乎所有航班都延误了。我和小柯到登机口问了地勤,答案当然是延误,具体起飞时间待定。
这个时候,我做了一个让我后来想了很久的决定。我和小柯决定去离登机口较远的一家茶餐厅吃早饭。机场里很吵,广播声、拖行李箱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你很难在其中辨认出属于自己航班的那一条通知。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这种天气,飞机不可能起飞,坐在这里干等不如吃点东西。我们在茶餐厅坐了下来,点了两份套餐,我边吃边跟小柯聊他之前做过的项目,他说他上一个项目做的是文档梳理——整理了一整套过去十年都没有人打开过的管理文件,把它们从旧版本更新到新版本,然后锁进柜子里。我当时心想,这个项目至少能看到它被使用的样子。
我们吃得很慢,因为时间看起来还很充裕,充裕到我不想在候机区的人堆里多待一分钟。我以为我们能控制住时间的流向,只要我不急着离开,时间就会像那些灯光一样自己停下来。但事实上它一直在动,只是我没有在看它。
等我们吃完早饭,慢慢走回登机口的时候,听到一个让人瞬间清醒的消息——我们的航班已经滑出停机位,正在排队起飞。
这像是一个晴天霹雳。
“陈哥,怎么办?”
小柯一副霜打的茄子,轻声地问我。第一次出差就错过航班,好像真的有点STUPID。
“改签吧,我来跟客户解释一下,咱们明早再走。也许深圳舍不得我们,要我们ONE MORE NIGHT。”我故作轻松地安慰他,但我自己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想当然的决定——我想当然地认为雷雨天飞机不会走,我想当然地认为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我想当然地认为事情会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发展。我靠着那个预期做了决策,但我没有确认那个预期是否仍然有效。我放松了自己对时间移动速度的判断,直到它已经移动到我追不上的位置,我才开始感到需要重新检查它。
想当然真是害人不浅。
站在登机口旁边,我掏出手机,给客户打了个电话:"非常抱歉,李总,深圳这边雷暴雨天气,我们的航班延误了,改到明天早上到。"这句话不完全是谎话,但我知道它省略了真实原因中最关键的那个部分——航班是飞走了,但我不在它上面。
客户那边表示很理解:"好的,明早见。路上小心。"没有追问,没有不满。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收起手机,站在候机厅的大玻璃窗前。雨已经小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机坪和跑道上零星的灯光,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像是被放到了更远的位置,比它们实际的距离多出了一些多余的间隙。我不知道那个间隙是怎么产生的,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次变窄。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找改签柜台。
那是我在第一个管理变革项目开始之前,学到的第一课:你经验里积累的所有判断,在面对一个全新的现场时,都有可能像那架飞机一样——在你还在吃饭的时候,它已经飞走了。你不需要一个特别大的错误来毁掉一个项目,只需要一次想当然,就足以让你重新解释你已经错过的时间。而在这个行业里,错过一次,就意味着你需要在别的地方再多走一段路才能回到同一位置。那架飞机走了,我就得改签。而改签之后,窗口期就变了。我开始意识到,这个项目可能不会像我想象中那样顺利展开了。但我只能等下一班航班,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在它到达之前,另一端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



